马上就是元旦假期,那天树发短信说去张谷英村不,我一瞧乐坏了,正合我意。
初识张谷英村是在一本中国古镇古村的画册上,印象中张谷英村风水很好,其他的已经记不太清晰了,但肯定是一座别具风味的古镇,只这一点,就足以背包上路了。
此次同行的是树。树对名胜古迹颇有研究,又极爱探幽访古,今年还考了导游证,有如此可心的人相伴,再幸福不过了。于是我干脆偷起懒来,一切由树打点,网络的资料都不查,就等着31号早上树一喊我,我就跃出宿舍大门。
事实就是这样的。我跟树出了天马,来到汽车东站,又换了长途,车行了近4小时,终于抵达了岳阳县的张谷英村。
尽管事先做好了去古村的准备,但踏上那一方土地的时候,我还是在心底惊呼了一下。仿佛堕入桃源一般,斑驳的砖墙、乌瓦、雕花门窗、条石路、大晒谷场……一切都在细雨的天空下氤氲着。我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误入者那样难堪,浑身上下写满了格格不入。我看见往来的村民,他们的服饰与我相类,可他们却是这片地方那么自然的一景。而我实在太像一个游客了。
三桥人家
首先解决的是住宿问题。我和树看了两处房子,最后选了简陋然而古意盎然的“三桥人家”。“三桥人家”是一座老房子改建的旅馆。前片的屋子供旅客食宿,后片的屋子是主人自己住的地方。走进大门是一个大大的厅堂,堂下摆着几张圆桌子,绕着桌子是一圈小竹椅,桌上铺着方格布,很洁净的样子。顺着右手边长长的木楼梯上楼,左右手各有一组房间。我们住在右组房间的外间。床单是新洗的、被套是新洗的,价格公道,店家也很和气,我和树小小地满足了一下。可怜我得意忘形,蹦跳着下楼时,摔了一跤,坐滑梯似地溜到了楼底,更惨的是后来在同一地点重蹈覆辙,最后树都不让我下楼打水了。

建筑张谷英
张谷英村的明清建筑已有500多年历史了,为当时祖籍江西的一名指挥使张谷英所建。村内的宅子大多为中轴对称,前后有数进,各院落间有天井和防火墙相连。这点和一般的明清民居应该没太大差异,然而张谷英村最独特的地方是那一方方匠心独运的天井。
树说天井有通风、排水、通天的功能。天井分有井台和无井台两种。无井台的四壁刻有十二生肖,日月(象征阴阳)以及官帽形(象征官运亨通)图案,天井中间有一小孔。从前没有计时工具,人们凿此孔,并在孔内插上一支木棒,有如日晷一样计算一天的时辰。古时天井周围还摆放四季盆栽,想来是鲜美好看的。
印象深刻的还有防火墙。狭长的过道不足成年男子一臂宽,失火时,男子撑着两面防火墙,手足并用,攀爬至房顶,掀去上面覆盖的瓦片,造成空,可以有效防止火势蔓延(所有房屋都是连绵毗邻的),十分科学。
不能不提的是绣楼。绣楼就是当时女子的闺房。沿着木楼梯拾步而上,二楼的阁楼就住着这户人家的大小姐。尽管现在看不到一点香浓脂软的痕迹,但是透过已经坏损的窗子向外凝望依旧能感受到数百年前一个女子轻倚窗畔的一缕忧思,一声轻叹。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从大门到这深闺不知有多少重,《游园惊梦》中杜丽娘的惊叹在这一刻毫不费解。
如今的张谷英已然是纯粹的民居,当年作为官邸的恢宏显赫究竟雨打风吹去。我并不感到惋惜,一切在时光的洇染下蜕变着,却也成就了另一种美学视角。
在一间间老宅子里穿行,曾经作揖拱礼、官袍窸窣的议事堂上如今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禾、晾晒着几竹竿日常衣物,打谷机、泡菜坛子、纺织机,以及战争年代的一墙弹痕、生产大跃进时代的标语……从明代到21世纪,这里的建筑见证着一切、承受着一切、记录着一切,包括此时此刻前来造访的我们。抬起头,从这座当年需支付100担稻米的工钱才得以修建的天井望出去,只有头顶的天空亘古不变。

人情张谷英
远离了都市热岛效应,下着雨的张谷英更添了几分寒意。我和树在老宅子里转着转着竟有些瑟缩起来。这时,一位老奶奶经过,她见了我们竟邀请我们去屋里烤火。我和树一听便温暖了起来。那是一间木屋子,跨过门槛,炭火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屋子幽暗而温暖,正中有一团火苗跳动着。火苗上吊着一只铜壶,里面咕咕地烧着水。我们边烤火边和老奶奶话家常,奶奶用岳阳话,我们用普通话,对话得很吃力,但是双方都兴致未减。谈话中得知老奶奶的孙子和我们一所学校,和我同届,实在是巧。老奶奶说自己年轻时从别的村子嫁过来,现在75岁了。我们很惊讶老奶奶竟然知道“工商管理”这个名词。水烧开了,奶奶取了两个碗,泡了两碗清茶递上,我喝着茶坐在小竹椅上,想起我的奶奶,当某一种情绪被引燃的一霎,我觉得自己离张谷英很近很近。
靠近村口,有一户别致的小楼,雕栏、飞檐、红漆,一看便知是新楼。妙的是这栋新楼不叫人觉得和周围的老房子有所违,相反,是一种默契。小楼的面积不大,在各色植被的掩映下却是郁郁葱葱,即便是万物凋零的冬日亦是生机点点。走到正面一看,匾额上书着“老虬居”,我和树正思量着,一位奶奶从里面走了出来。“能进去参观一下吗?”我们小心地问。“行啊”奶奶欣然答应。步入“老虬居”才知道这是一处私人住宅,而我们原以为是旅馆,一惊间再见奶奶忽觉出她格外的友善来。奶奶只是微微笑,拿着些谷米喂鸡。我俩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很快集中到中间的一篇书法上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朗读起来,是一篇张谷英村的地方志,文章写得好,字也好,正回味着,作者便驾临了——是位爷爷。爷爷亲手拾掇出“老虬居”,还在“老虬居”内辟出一个“怡心园”。园内养着一笼鸟,遍植着四时花木——荷花玉兰、石榴、蔷薇、月季、竹……“老虬居”门前是丛丛迎春,墙上是爬山虎……如此齐全。试想一下,春夏秋冬,花木次第开放,园子里四季都不至落寞,更有鸟鸣婉转,真是惬意。爷爷让我想到了古时的文人隐士,抚琴弄竹、赏花吟月,好不快活。我要能有这么一个院子该多好啊,或许和爷爷的不同,但一定要有圆形窗子,窗外种一丛芭蕉,竹帘,石阶,桂花,蔷薇,葡萄,几竿竹子,最好有梅花……
我和树转了一间又一间老房子,村民们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访而受丝毫影响,各间屋子也少有上锁,每位村民都十分和善可亲。
夜宿张谷英
2007新年到来的那一刻,我想我是睡熟了,裹着被子像一只大粽子。这里的夜是那样安谧,梦中能听到清澈的河水在青石上低旋的声音。2007的开端,如此地不一样。
